出門後回家打開門的瞬間都會有點開心,哇,原來家裏沒那麼亂嘛!哇,原來那個桎梏我的牢籠沒那麼糟哇!這叫做稍縱即逝的快樂。需要用「常常出門」藥方來對治。
最近的關鍵字是整理。
很多時候,事情的原點都是整理、整理、再整理。
以往以為是乍現的靈感,其實是邏輯清晰的整理分類之下的結果。影像需要整理,結構需要整理,一個故事結局也是耗費大量心力整理素材後的結果。大部分的時候,都在大量的片段裡丟失了判斷,造成大量的迷路,與大量的不準確。
在片段素材、真實、不同層次的真實與時空中來去自如,應該就是我投身虛幻事業的最初想望吧。
這檔戲上,所有道具蔓延走廊。這檔戲下,所有眼神都得裝箱。
這一兩年總有自己越活越小的錯覺。
經常在一些場合,不是異常沉穩氣定,就是突然回到不經世事狀態,腦袋倏地空白。如此反差在前幾年極度忙碌疲憊的時候,從來沒有出現的。那時只一心一意地攀緣這向上的繩索,認為事物的方向一定都是往上。我等待每一次剝除一層青澀的時刻,只差沒有急著用刀在身上割下層層包裹自己的殼。
我們都以為時間過去,人就會變老,或者長大。透出終於琢磨光亮的內裡。
但人的某些構成,也許是會逆轉的。
過了三十那年鬆了一口氣,氣還沒順,竟然如此便接近三十五了。心情倒有一點回到了剛成年時候。
你好不容易度過了抑鬱又狂躁的青春期,剛開始握住僅有的一點點自由,面對一切,升起了迷惘與新的可能,世界看起來再度嶄新而陌生了。你有點害怕,因為什麼都沒有準備,你又充滿勇氣,知道運氣好的話,是可以都不怕的。
這種心情,在好不容易衝破三十焦慮來到此時此刻,居然又碰上了。世界看起來嶄新而陌生。曾經以為的累積都不是累積,明白這都是迴圈之後,才會猜想,人類心智的設定邏輯,對人生在世的修煉的確是有意思的啊。困難與容易錯落進行,有時在最艱難處,答案卻是那個最單純而容易的。
最後一次聯絡,是我冷靜刺她:「希望我到四十歲的時候,不會像你這樣。」她掛上電話,從此斷訊。
如今算算她也接近五十。
當年二十出頭的我,不明白歲月。青春如果是武器,如今我明白它的無知火力。
感覺自己穴居了一整年,有一事無成的感覺。
不再能自我表露的書寫,不再噴張的生氣,常常多了許多幽微的小彆扭。以及等待小彆扭自己舒展開來的時間。但我依然相信這是系統復原的過程。
奶奶週年忌日的隔日,我多睡了兩三個小時。像肌肉使用過度而需要休息那樣深沈的睡眠。即使不能夠確切明白生命,也終於明白來去生滅自有節奏,而我需要的只是感受那節奏。但我現在才知道真正的如實的感受,原來不是那麼容易的。這都已經不只是關於奶奶,這樣走來我也明白,這是關於長大,關於生命的莫名其妙。
有時候覺得自己很不爭氣。如何失去了原本的鬥志。老實說,奶奶的過世讓我偶而有嚴重的孤兒情節。在如此隔代孤兒情節下,我卻得重新面對原本嚴重疏離而衝突的親子關係。也就是與父母之間的關係。固有的僵硬網絡,全部打破重來,得重新認識世界。即使事情都往好的方向進行,依然帶來了失去方向的茫然。原本的我,充滿了賭氣式的能量,橫衝直撞的努力達成心中想望的目標。有時為別人賭氣,有時對自己賭氣,一身都是倔強的氣。但一轉身,那樣的方式,突然無法適用在新的生活中。我失去了生存的方式,失去自我武裝的咒語,我被自己打回原形。
原形註定脆弱,但必定真實。
很難訴說這一路的心情。常常感到羞赧於轉折所需要的時間竟然如此漫長,於是更難去訴說。於是我更避免了各種的自我表露,更向內走,更趨向安靜而封閉,這真是一場累進式的自我羞赧過程。如此,即使我意識到一切細微變化,卻難以正確表達。但,這個狀態應該接近尾聲了。
季節推移是奇妙的。人活在自然中,的確是受著如此推移的影響。重複而透明,季節完成了一個迴圈,又來到原點。但原點永遠不是遠點,而是另一個起點。這也就是生命莫名其妙的地方吧。
鋪好餅乾路一小時候,管理員便通報:你家貓在一樓二樓中間喔。
回家之後,連大樓都沒有出去,應該困在地下室窩了一夜的貓咪處在驚嚇狀態無法放鬆。
很愛叫的他,連一喵都沒吭,很愛咬人的他變得溫順無比。顯然是有震撼到。「原來家裏是這麼美好啊」,貓咪心裡微弱的OS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回原來的任性大王,也許自此性格丕變,年糕的貓生展開新的一章。
用人的語言我們會說,啊,終於長大了。
貓咪出走,上演台北版「野性的呼喚」。他會回來,或者不會。
這是我一開始不想養公貓的原因,牠們刺尿,牠們本能尚存,牠們想要出去。讓人傷心又生氣。
從流浪動物之家把他撿回來,是預備好去做的事情。但他偷溜出門不知所蹤,卻是完全沒有預警,突突然然發生的。沒有人會告訴你離別來臨的正確時刻,也沒有機會讓你先道再見。也許,真正的離別,都是不說再見的。
「打坐的時候,痛的是腿,不是我。」
真希望我在守著不放腿,痛到冒汗的時候,能對自己說出這麼睿智的話。
這一刻還很痛的雙腿,聽到天籟般引罄,到了下一刻就不痛了。
舒暢的感受無法長久,痛苦亦然。
但師父啊,你說痛的不是我,愚笨如我還是沒辦法真正體會啊...痛死了。
拍片曾經取景的一個部落,意外得知似乎已經被迫拆遷。一大隊人馬八台車進入部落,拍完一整天就再也不回頭的拍攝小組,就是自大而無知的我們。近日關鍵字是,無知。我們甚至還喝了他們釀造的梅酒。